沈慕羽走了
陈再藩
星期五早上,手机里塞满了马六甲与吉隆坡朋友传来的短讯:沈老走了!沈老是谁?他是马来西亚华人族魂林连玉先生之后的另一个华教大灵魂。星期六,马来西亚所有的中文媒体,都大篇幅地报道这位华教伟人逝世的消息。南洋商报黑字斗大,写着:“华教斗 士,砥柱南天”。终年九十七岁的老人家,一生领导马来西亚华人教师总会二十八年,为华文教育奋斗而被捕不只一次。最后一次发生于1987年马哈迪当政期 间,入狱两百天的沈老当年已经七十四岁。
沈慕羽1913年出生于马六甲,祖籍福建晋江。父亲为马六甲同盟会领袖沈鸿柏。据说其父为他取名慕羽,乃因期盼他景慕三国关羽。沈慕羽的父亲是古城培风中学的创办人之一。1928年,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培风中学初中。
1937年中国卢沟桥事变,沈慕羽在马来亚参与抗日行列,组织歌咏队、戏剧团,到处宣传。41年太平洋 战争爆发,他担任了马六甲各社团抗敌动员总会秘书,也出任马六甲华侨青年战时服务团团长。41年1月马六甲沦陷,他曾一度逃至新加坡,过后又返回马六甲。 1945年日本投降,他受聘为马六甲华侨公立第一小学校长——沈慕羽的终生校长形象,从此开始。1949年,马六甲的陈祯禄创组马华公会,他加入了政党。 第2年,他与林连玉倡议组织全国华校教师总会。这个组织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对马来西亚华文教育产生深远影响。
沈慕羽在政治上虽被喻为马华公会青年团的“马青之父”,但却于1966年因争取华文为官方语言而与当时 马华公会会长陈修信(陈祯禄之子)产生对立而被开除出党。在这事件上,他留下了“一息尚存,难安缄默”的名言。沈老的生命,从此转入纯然为民族母语奋斗的 长征,直到2月5日晚上逝世为止。
1987年10月11日,马来西亚华人社团及朝野政党齐聚吉隆坡天后宫,强烈抗议政府派不谙华文教师到 华小担任高职。笔者适逢人在吉隆坡,也挤入那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激昂大会,并首次见到沈老。印象中,天后宫之山丘下,镇暴军警已经重重围守。28日,老人 家与华教董事会主席林晃升一起被捕。
这位马来西亚服务最久校长纪录的华教斗士,是位全方位的“华人”,他写得一手沉稳厚重的好书法,也终生 写日记。他推崇孔子与孔学,促成马六甲孔子大厦之落成,还曾于2002年受台北市长马英九邀请赴台主持祭孔典礼。几年前,笔者与一群诗人及歌者在马六甲河 畔的古迹建筑“海关亭”搞了一场不拘小节的诗曲雅集,沈老爽快应邀。歌者之中,沈老年龄最大,但心态年轻。当夜压卷之作,乃由他清唱一曲古调,全场惊艳动 容。曲罢,掌声如雷。“古城白发壮怀,临河楼头放歌”的雅集印象,永铭于心。
沈校长手推一辆脚车的俭朴形象,就和马六甲古城早已风华退尽的荷兰街一样叫人感到淡静温馨。他的中庸包着坚毅风骨,若碰上强横无道,他比钢还硬。
沈老的灵堂设在培风中学大礼堂。培风中学有一幅他的墨宝,写的是:种族平等,共建大马。
而他生前筑成的墓碑,自撰:服务一生,战斗一世。
前句是目标理想,后句是精神。
中间,是叫人景仰的大灵魂!
永远的沈慕羽
何启良
我又北上令人长相忆的马六甲了。五年前沈慕羽先生大寿,我与黄文斌夫妇驾车匆匆北上,为了见一见沈先生,止多年思念之渴。“忧心烈烈,载饥载渴。”《诗经》这两句,正是我们心情的写照。匆匆五载,沈先生老当益健,他的大寿,无论如何我也得出席。那天在新加坡举办的道家思想研讨会还没有正式结束,我就告辞了。在路上一直在想起这些年来沈先生的一生事业,以及他的近况,他的 健康如何?他的歌声仍然像昔日的嘹亮吗?上次见到他,应该是五年前的事了。那次他看到我,紧紧和我握手,坐着的身体微微站起,似乎歉意地说他的脚力不好。 我殷勤回应且切切问候。
我实在高兴能够赴沈先生的95大寿。和马来西亚华社一样,我有福分分享到一位智者长寿的喜悦。对于高寿的沈先生,我总是充满了敬意,他的身上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清气。他的确是老当益壮,不离尘嚣。他的入世似乎是因为他必须介入世俗的纷争才能真正解怀。尽管马来西亚华社不乏兼备坚持而豪气的教育家,但像沈先生这样感性和理性交互渗透在举止和谈话之中,并形成鲜明特色的却很罕见。
沈先生“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。那晚在礼堂的讲台上,他的声音宏亮,讲了大概20分钟的话,话题涉及马来西亚华人的文化和教育现状,谈到华文小学被当局歧视,而华人必须自强不息云云,对政府对待华人的态度保持高度质疑,他的姿态是激昂的,语气是不平的。然而就我看来,我所认识的沈慕羽,几十年如一日,他的讲话道出了一位奋斗了超过半个世纪的一个知识分子的真心话。
后来我听了另一场演讲,对沈先生的演讲感触更深。8月2日在吉隆坡“世界亚洲学者国际会议”(ICAS4)的开幕典礼上,马来西亚副首相纳吉演讲,我和来自世界各地约千位学者一样,洗耳恭听。副首相谈的,也是马来西亚的现状,他说马来西亚是多元文化社会,其成就是有目共睹的,而政府政策是主因。听众多半是外来学者,自然对马来西亚多元种族和多元文化极为羡慕。副首相的讲话显然是有考虑到听众是谁,因为在前两个星期,他就有“马来西亚是一个回教国”的谈话,引起诸多争议。我的感触是,政治人物常会信口开河,人民不要求他们言行一致,只要求言论能够始终如一。见风使舵,没有原则,这难道是政治人物必备的技巧吗?
沈慕羽之所以为华社尊重,他的言论一致当然是主因,而他亦言行一致,更为重要。这一点我一直认为与中华文化深厚文化底藴有极大的关连。中华文化之厚重,体现最为彻底的,是书法。书法体现着中华民族思维特质和认知模式的特殊性,人在磨墨,墨也在磨人呀。沈慕羽日夜练字,练出了不只是一腔浩然正气,亦是一股文化灵气。如今学书法者多弃颜体,主要是它严正、稳实、雄强、宽厚,不易得到讲究闲暇心意者的亲昧。沈慕羽一生只写颜体,骨力遒劲而气概凛然,可以看出书与人潜移默化的结果。书法,这中华文人的核心编码,对一个人的生命认知和时代感照,有极大的催促作用。
1998年我心血来潮,去信向沈先生索字,要求写陈寅恪的名句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,他欣然答应,不日就寄来墨迹。我极爱之,如今仍然不断揣摩和思量字里行间的深意。其实这两句话,也能够用在沈慕羽的身上。他独立于众多妥协之外,毅然故我,出于淤泥而不染。当华社在纷乱之中无所适从时,他还是最清醒的。他年事越高,越能够自在地游任于出世与入世之间,身陷囹囫而华教得以捍卫,身受屈辱,屡次入狱却得思想之自由。于个人于家于国,毋宁幸哉。
沈慕羽说他“服务一生,战斗一世”,诚然。他的人格魅力,源于他报效华社和国家的高远志向,他的大仁大义,以及他的赤子之心。那晚他声音宏亮的那句话:“我1913年于马六甲出生,土生土长,是100%的‘土著’,但是我却没有特权”,与他雄苍的歌声一样,荡气回肠,一直环绕着我的脑海里,久久不散。马来西亚华人世代自强不息,虽然生活在边缘,然而爱土地,勇于拼搏,奋发图强,不落人后。他们热血之中所蕴含的,就是沈慕羽永远不屈服于万难的民族精神。